根和地
我是一個華人, 一個出生和成長於中國國土以外的一個華人. 八十多年前祖父母舉家從中國渡洋到馬來西亞討生活, 從此落地異鄉, 然而民族的根到我這第三代都沒有跟中國斷裂過. 縱使有一段頗長的時間我對中國國內文化感到非常陌生,由此心中對現代中國產生相當的距離感, 但<我是中國人>的這個身份認同和<我的祖國在那黃土地>的意識仍是十分強烈的. 這或許也是許多海外華人的共同經驗,包括在一水之隔的香港和臺灣人.
我曾因工作而到訪過北京和上海數次, 都是非常倉促的旅程, 與當地人雖說著熟悉的華語,但那些短暫的接觸已使我對該地文化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這是一個使我對中國的認同方面產生更多混亂的經驗, 也就是根與地的體驗之間的差異. 我在香港生活過一段短時間, 如魚在水, 彷彿回到家中. 但其時香港還是英國的一塊土地, 還有兩年多才回歸中國, 且港人當時的主流文化和對國家的認同與一般國內人有相當的距離, 正如我一樣, 因此當年並不感覺身處於中國.
直到最近陪伴老父回新會老鄉, 順帶走過廣州和周邊的城鎮, 對中國的陌生感逐漸消失, 原來這幾十年下來由北方主導的種種文化運動並未完全把嶺南人同化或北化,相反的, 廣洲地上的百姓仍然牢牢地生活在那已遍佈全世界的南粵文化中. 他們與我先前在中國北方或國外接觸的中國大陸人民是如此的不一樣. 在此, 根與地找到了銜接點. 我是一個華人, 一個根連於中國南方廣東省新會一個小村落的海外華人 (我們更喜歡自稱中國人),我和這塊南粵土地上的人民說着一樣的方言,有着一樣的文化背景和過去.不久之前,我們的上數代人曾一起在這塊地上耕種和生活,我的血和文化上的根源于這中國南方的一個地方.
祖父母的舊房子
来到祖父母已空置八十多年的故居,望著已半倒塌的舊房子, 心里不能不好奇當年是甚麼驅使才十七歲的祖父帶著妻子到一個陌地, 並且把家門關上後就從此沒再回來過. 要經過怎麼樣的日子才使他們下這個決心撇下一切冒着生命危險遠渡重洋? 離家前的一個晚上兩口子的心情是怎樣的呢? 往後的歲月又是如何熬過來的? 在這些年間沉默孤單的小房子又見證了多少中國人的滄桑? 一去不返的主人可有想念過這個家?房子是否也有千百個故事等着向主人傾訴?
我祖父早在三十多年前身故,祖母更在我父親十一歲時離開人間(距今六十多年),八十多年后回來探訪這棟舊房子的只有主人的兒孫們,嘗試透過它那早已不整全的軀殼想象祖父母的艱難歲月和其后中國人的遭遇. 在那些年間,無數個命運相同的中國人離開了他們世代賴以存活的鄉土, 落地生根于千萬里以外.苦難中結出的果子如今散落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開花結果.相隔多年后, 許多后人或許已不清楚自己過去的來龍去脈,但如今在中國南方的鄉間還是屹立着許多空置的外僑房子,仿佛一切都停留在那數十年前的那一刻. 同根生的鄉土村民們也默默的與這些房子共處了幾個世代,也仿佛一齊等待着房子主人們的歸來.
我和哥哥在還未完全倒塌的舊房子里各自拿了一塊百年青磚頭回來, 用以紀念祖父母和我們家族的過去. 事實上帶回來的何止于此.